高级文字黑客
第17课 · 第4周
高级文字黑客
开智学堂·认知写作学第四期 | 主讲：阳志平
一、计算机科学家 vs 黑客
计算机领域有两类人：
| 类型 | 特点 | 例子 |
|---|---|---|
| 计算机科学家 | 使用严谨逻辑进行理论探讨，设计模型描述世界 | 图灵、冯·诺依曼 |
| 黑客 | 在条件资源有限时，生产出高效的实用程序 | Google 初期、Facebook、QQ |
把这个比喻引入认知写作学：语言学家（研究语言现象、提出理论模型）就像计算机科学家；作家（在有限的文字条件下创造惊艳的作品）就像黑客。
高级文字黑客
希望各位同学成为高级文字黑客——不仅仅是知道各种术语（主块、远距联想、最小故事、基本层次范畴、容器隐喻、框架图式），而是善于运用这些原则，在原则冲突时做出正确选择，甚至突破既有规则创造新的模因。
二、经济原则 vs 相似原则
认知科学有四大基础原理：大脑喜欢模式、大脑喜欢经济、大脑喜欢情绪、大脑是个吝啬鬼。这表现在语言学上，就是经济原则和相似原则之间的冲突。
2.1 经济原则
大脑是个吝啬鬼，语言也是一种认知加工过程，受到大脑特点的束缚——能用最少的词就不用多的。这是经济原则。
2.2 相似原则
语言的表达与真实世界之间存在一定的相似性。这个原则包含两个维度：
| 维度 | 侧重 | 具体原则 |
|---|---|---|
| 侧重基因 | 人类生物本能 | 图像序列原则、时间顺序原则 |
| 侧重模因 | 社会文化习俗 | 与说话人接近原则 |
图像序列原则：意义越多、越不易预测、越重要，形式就越多。比如”很短”还是”非常非常短”？形式的长短对应意义的强度。
时间顺序原则：语言顺序对应所描述事件的次序。
中文的先天缺点：中文的时空关系比英文模糊。例如”我出门前一定关好门窗”——实际上是先关门窗再出门，但中文把”出门”放在了前面。而英文的时态和连接词更加严谨。这也是中国人讲故事不够好的深层次原因之一。
与说话人接近原则：你跟一个人的关系越亲近，你说话就越简短。对陌生人说”李老师，请给我开个门好不好”；对伴侣只说”开门”。
2.3 当原则冲突时
高级文字黑客的建议：当经济原则和相似原则发生冲突时，你尽量的朝着相似性原则妥协，同时善用人类既有的基因（本能）和模因（文化习俗）。
三、非范畴化：突破思维定式
3.1 什么是非范畴化
范畴化（Categorization）帮助人类从不同中找到相似，将复杂世界简化。非范畴化（Decategorization）则是语言学家在1984年提出的理论——帮助人类创造新的事物、新的意义。
名词作形容词：“乡村”原本是名词，但你说”这个地方很乡村”——第一次把名词当形容词使用的人，创造了一种新型的感觉。
中国古代诗词中的非范畴化：
-
杜牧：“蜡烛有心还惜别”——“心”的第一次非范畴化使用，之前没人知道蜡烛还可以”有心”。
-
白居易：“半江瑟瑟半江红”——“瑟瑟”这个词的词性和含义都发生了变化。
3.2 时空变形
非范畴化最重要的技巧就是时空变形。人类的智力和推理能力，最关键的部分来自于空间推理能力——这是从很小的时候就习得的与世界相处的方式。
脚踩上去虚飘飘的，踩不到花，像隔了一层什么；客人们都是小心翼翼顺着桥面爬行的苍蝇，无法爬进去。——张爱玲
在这个片段中，张爱玲自由地切换了时空结构——明明是客人在走地毯（正常空间），突然把客人变成小人国，变成在球面上爬行的苍蝇（时空变形）。
伟大的作家有意识地把习以为常的时空结构打破：春夏秋冬本是固定结构，他们写成”春天与雪”、“秋日相逢”——不再是”夏日相逢”。
韩国诗人高银：
在你降生之前，在父亲之前，在母亲之前，人世已有你的咿呀之语。
一般人写婴儿会写出生之后的成长，但高银写”降生之前”——突破了范畴化的思维定式。
四、典型说话人与取名艺术
4.1 典型说话人
认知科学家在1980年提出了”典型说话人”理论。就像提到鸟，麻雀比鸵鸟更能代表鸟；提到人类，也有某些人更能代表”人类”的典型心理意象。
这种”典型性”模因就写在我们的内部，构成了语言的习惯：
-
有生命 > 无生命：所以叫”人机交互”而非”机人交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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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 > 动物：所以叫”美女与野兽”而非”野兽与美女”（后者是病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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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性 > 阴性：“男左女右”、“夫唱妇随”——一旦改成”女左男右”就觉得别扭
-
成年人 > 未成年人：“扶老携幼”改成”携幼扶老”会自动觉得有语病
4.2 取名的认知科学
中国古代贵族给孩子起名遵从”女诗经，男楚辞，文论语，武周易”的传统。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好的模因会沉淀为文化和民族的一部分。
杨老师给网友孩子取名”黎仪”（出自《诗经》），给朋友公司取名”家树”（出自《诗经》）。这两个名字让你第一时间觉得亲切，但百度一下发现重名的人并不多——因为现代中国已经把古代贵族取名的优良传统文化丢失了。
杨老师的公司”安人”取自《论语》：
子路问孔子如何变得幸福。孔子说：修己以敬。子路不满意，送羊肉。孔子又说：修己安人——你先做好自己，然后让你身边的人幸福。
名字是带你回家的路。——宫崎骏
金庸小说为什么流传广？令狐冲一听就是潇洒的人物，郭靖一听就是憨厚的人物——金庸善用了中华民族既有的模因。
五、认知语言学的本质
莱科夫说：
心智锁在身体之中，在任何时候，它都占有一个特殊的空间。这身体本身也构成了我们的思想的来源。
这就是第一代认知科学（标准认知科学）和第二代认知科学（具身认知科学）的本质区别。身体跟世界相处的方式，不仅是思想的外在来源，同时也是思想本身。
佐藤信夫的先见之明
佐藤信夫在写作《修辞感觉》《修辞认识》的时候还没有认知科学，但他写下了一句影响深远的话：
语言不是思考的外衣，而是思考本身。
这句话与具身认知的思想一脉相承。怎样让文章变得更有文采？这就是第五讲和第六讲”修辞”部分要重点展开的。
六、创造：不断重新范畴化的过程
创造，就是一个不断重新范畴化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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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握已有的范畴——像程序员掌握大量的优秀模式，认知科学家掌握大量的实验范式，作家也要掌握大量的写作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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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破既有的思维定式——使用非范畴化的技巧，创造新的范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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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成新的模因——第一次”城春草木深”是伟大的诗人；第二次、第三次这么写，就成为言语的一部分了。
练习：非范畴化写作 尝试以下非范畴化技巧：
- 名词作形容词：用三个名词来描述你现在的感受（例如”这里很乡村”、“他很阳光”）
- 时空变形：以”蚂蚁的视角”描述你现在的房间
- 打破固定搭配：写一个”春天与雪”或”秋日与花”的意境（违背你的时空图式）
七、课堂小结
核心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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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原则 vs 相似原则：认知科学四大基础原理体现在语言上，就是这两个原则的冲突。当冲突时，舍弃经济原则，选择相似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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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畴化 vs 非范畴化：范畴化帮我们从不同中找到相似；非范畴化帮我们创造新的事物。不仅要学习已有的范畴化，还要有意识地进行非范畴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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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一流作家就是高级文字黑客——张爱玲、鲁迅、纳博科夫、斯蒂芬·金、布洛克，他们善于利用规则，又善于突破规则，创造新型的模因。
八、第4周课程总结
这一周，我们从认知语言学的视角深入了”文采”的源头：
| 课程 | 核心概念 | 写作启示 |
|---|---|---|
| 第14课：范畴与范畴化 | 原型范畴论、基本层次范畴 | 用不同范畴层次控制写作者与读者的距离 |
| 第15课：我们赖以生存的隐喻 | 结构隐喻、方位隐喻、本体隐喻 | 有意识地使用隐喻系统重塑思维和表达 |
| 第16课：图式与框架 | 图式理论、框架效应 | 利用读者已有图式，善用框架效应 |
| 第17课：高级文字黑客 | 非范畴化、时空变形 | 突破既有规则，创造新型模因 |
“修辞以立其感”——这是第4章的主题。我们学到的所有认知语言学工具（范畴化、隐喻、图式、框架），最终都是为了一个目的：通过语言创造新型的感觉。第五讲和第六讲将进入具体的修辞手法。
复习自测
什么是”高级文字黑客”？ 高级文字黑客不是只会研究语言现象的语言学家，而是在有限文字条件下善于创造性地运用语法规则、在原则冲突时做出正确选择，甚至突破既有规则创造新型模因的写作者。 经济原则和相似原则冲突时，应该怎么选择？ 朝向相似性原则妥协。大脑喜欢经济（吝啬鬼），但作为写作者，当表达效果（相似性）和经济性冲突时，宁可牺牲一定的经济性，也要保证表达的丰富性和感染力。 什么是”非范畴化”？ 非范畴化是1984年语言学家提出的理论，指突破已有范畴的边界，创造新范畴、新意义的机制。例如将名词用作形容词（“这个地”）、改变词性创造新的表达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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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知写作学 · 第17课 | 参考书目：佐藤信夫《修辞感觉》《修辞认识》、莱考夫《我们赖以生存的隐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