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课：范畴与范畴化 — 认知写作学

范畴与范畴化

第14课 · 第4周

范畴与范畴化

开智学堂·认知写作学第四期 | 主讲：阳志平

一、认知语言学的诞生

从今天开始，我们进入认知写作学的第四讲——“修辞以立其感”。这一讲主要是对前面认知科学四大基础原理的补充，同时也是给各位同学引路，理解人类最基本的思维方式——隐喻。

认知科学有一个中心的目标：发现理性是什么，也就是发现范畴是什么。这句话来自认知语言学的创始人、也是第二代认知科学的创始人——乔治·莱考夫（George Lakoff）。

认知科学有一个中心的目标：发现理性是什么，也就是发现范畴是什么。——乔治·莱考夫

二、什么是范畴与范畴化？

核心定义

范畴（Category）：类型和范围。例如”汉字属于表意文字的范畴”、“杨老师是一个胖子”——杨老师隶属于”胖子”这个范畴。

范畴化（Categorization）：人类在万事万物的差异中看到相似性，将世间万物简化为不同范畴的能力。这是人类高级认知中最基本的一种活动。

人类有强大的范畴化机制。什么认知活动把人和猿猴区分开？其中最重要的一种就是范畴化机制。它是人类在万事万物的差异中看到相似性的能力，正是这种能力让人类拥有了模式识别的超能力。

人类模式识别能力远远超出计算机的能力，也是人工智能短期以内很难超越的。利用”大脑喜欢模式”这一特点，反过来用在读书上就是主题学习，用在写作上就是”从芝麻开门我要进来”变为”芝麻开门放我出去”。

三、色彩范畴：视觉增强效应

大家看过《黑客帝国》吧？为什么莫菲斯让尼奥选择红色药丸还是蓝色药丸，而不是黑色和白色，或者橙色和绿色？这背后正是人类认知规律的束缚。

泰费尔（Tajfel），欧洲社会心理学奠基人，1919年出生。他发现了一个重要的现象——视觉的增强效应。

现象	机制
彩虹有七种颜色	不同波长的光是连续分布的，但人类大脑自动把它切割成七个不同的颜色范畴
同一范畴内	大脑把波普之间的差异缩小（模糊类内差异）
不同范畴间	大脑把差异放大（扩大类间差异）
最简群体范式	用抛硬币随机分成A组和B组，结果两组就表现出”我群中心主义”

**为什么是红与蓝？**人类的基本色有11种，按层级分布：黑白→红→黄/绿→蓝→棕→紫/橙/灰/粉。红色和蓝色处于中间位置，区分度恰好——不像黑白太弱，也不像紫橙太边缘。这符合人类记忆的”4×5规律”。

四、知识的源头：两种范畴论

4.1 亚里士多德的经典范畴论

亚里士多德在他的《形而上学》中提出了经典范畴论，它有四个基本假设：

假设	内容	例子
充分必要特征	范畴由充分必要特征来定义	”杨老师是胖子”需要满足很多条件
二元对立	特征是非此即彼的二分法	要么是胖子，要么不是胖子
成员地位相等	同一范畴的所有成员地位相等	杨胖子和李胖子都是胖子
边界固定	范畴之间的界限是固定的	能清晰区分胖子和非胖子的边界

有趣的是，经典范畴论和数学的群论（Group Theory）结构完全一致：封闭性、结合律、单位元、逆元。这就是第一序的改变——在群内的改变，跳不出这个群。

然而，维特根斯坦用”国王悖论”挑战了经典范畴论：一个国王颁布法律——外国人必须说明真正进入的理由，否则处绞刑。有人说”我希望你判我绞刑”——国王就为难了。这暴露了经典范畴论”第一序改变”的内在荒谬。

4.2 维特根斯坦的家族相似性

维特根斯坦在1951年的《哲学研究》中提出了家族相似性（Family Resemblance）的概念。他认为：范畴之间的各个成员并不拥有共同且一致的特征，而是各种相似点交错在一起，形成一个家族网络。

家族相似性

以”游戏”为例：有的游戏为了娱乐（打扑克），有的为了竞争（篮球），有的需要技巧，有的需要运气。它们并没有一个共同的特征，而是各种相似点交错在一起，构成你对”游戏”的认识。这就是家族相似性。

之后，认知心理学家罗施（Eleanor Rosch）在家族相似性的基础上进行了大量实验研究，发现几乎自然界中的所有范畴都具备家族相似性。你理解一个概念时，不仅仅理解概念本身，还把概念中的原型（最好、最典型的样本）也包含进来了。

五、原型范畴论

5.1 什么是原型

当你想到”鸟”的时候，麻雀、燕子比企鹅和鸵鸟更能代表鸟。因为鸟的特征几乎都构建在麻雀和燕子身上——它们就是”鸟”这个范畴的原型（Prototype）。

1969年，两位人类学家对98种语言的色彩词进行了研究，发现：世界上各种语言也存在”焦点色”。不管什么文化，都反复出现11种基本颜色，并且按固定层级分布。

5.2 基本层次范畴

莱考夫在《女人、火与危险事物》中提出了范畴化的三个层次：

层次	例子	特点
上位层次范畴	动物、家具、交通工具	抽象、拉开与读者距离、表达蔑视
基本层次范畴	猫、椅子、汽车	指向世界的自然通道，人类思考的基本单位
下位层次范畴	波斯猫、扶手椅、敞篷跑车	具体、拉近与读者距离、表达细节

基本层次范畴之所以”基本”，是因为它在四个层面都非常基本：感知层面（相似的整体外形）、功能层面（打交道的方式一致）、交流层面（儿童最快习得）、知识组织层面（大多数知识以此组织）。

六、范畴化在写作中的应用

6.1 利用范畴层次制造远近联想

张爱玲是运用范畴化写作的大师。来看她的几个例子：

例1：基本层次范畴置换

“水汪汪的，温厚红润的眼睛，完全像嘴唇了。”

“眼睛”和”嘴唇”是两个基本层次范畴，张爱玲把它们相互置换，形成新鲜的感觉和远距离联想。

例2：时间范畴的错位

“对于三十岁以后的人，十年八年是指缝之间；而年轻人三年五载是一生一世。”

“三年五载”和”一生一世”属于同一基本层次范畴的时间概念，相互比喻产生了极其美妙的语感。

例3：上位范畴拉开距离

“不是笼子里的鸟，是绣在屏风上的鸟。”

用上位范畴”鸟”拉开与读者的距离，表达对这个人物的蔑视。

例4：下位范畴拉近距离

“平常他像个小母鸡，东瞧西看……像盘着一条彩鳞大蟒蛇。”

“小母鸡”、“大蟒蛇”是下位层次范畴的隐喻，让意象更具体、更生动。

6.2 写作技巧小结

写作目标	使用的范畴层次	效果
拉开与读者的距离	上位层次范畴	表达蔑视、抽象化、距离感
拉近与读者的距离	下位层次范畴	具体化、形象化、亲近感
创造新鲜感	同一基本层次相互置换	远距离联想、新颖的语感

七、范畴延伸的方法

从基本层次范畴延伸出更多概念，有两种主要方法：

1. 相似性延伸：基于心理意象的相似性。例如”深”从空间（水深）延伸到时间（夜深）、思维（道理深）。这是大多数人容易掌握的，因为符合心理意象。

2. 投射延伸：从一个域投射到另一个域，创造新型感觉。例如杜甫的”城春草木深”——把”深”从空间概念变成植物茂盛生长的感觉。第一次这么写的人是伟大的诗人。

练习：基本层次范畴置换 从记忆生存优势效应中的五大类词汇中（空间、时间、五官、食物、水等），挑选两个处于同一基本层次的概念，尝试相互比喻：

1. 列出你选择的两个概念（例如：航海与写作）
2. 写一句比喻句，让它们置换
3. 参考张爱玲”明月像太阳”的手法，尝试突破常识

八、课堂小结

核心要点

1. 范畴是人类高级认知的核心功能——通过扩大类间差异、模糊类内差异来建立范畴。

2. 亚里士多德的经典范畴论构成了古典理性的来源；维特根斯坦的家族相似性挑战了它；原型范畴论更贴近真实世界。

3. 范畴化的运作机制：基本层次范畴、上位范畴、下位范畴。你可以在不同范畴之间穿越，用基本层次范畴相互置换创造新鲜感。

4. 写作方法：上位范畴拉远距离，下位范畴表现细节，同一基本层次置换创造远距离联想。

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你同归于尽；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意思明白起来。——王阳明

王阳明的这段话曾被批为唯心主义，其实不然。它强调的是人的行动——跳出系统内部到另一个系统。这与维特根斯坦”世界的意义在世界之外”一脉相承，也是”修辞以立其感”的哲学基础。

复习自测

什么是”范畴化”？ 范畴化是人类在万事万物的差异中看到相似性，将世间万物简化为不同范畴的能力。它是人类高级认知中最基本的一种活动，也是把人跟猿猴区分开的关键能力。 经典范畴论和原型范畴论有什么区别？ 经典范畴论（亚里士多德）认为范畴由充分必要条件定义，成员地位相等，边界固定。原型范畴论（维特根斯坦→罗施）认为范畴具有家族相似性，有典型成员（原型）和非典型成员之分，边界模糊。 在写作中，上位范畴、基本层次范畴、下位范畴各有什么作用？ 上位范畴：抽象，拉开与读者的距离，表达蔑视或距离感。基本层次范畴：自然的认知单位，相互置换可创造新鲜感。下位范畴：具体，拉近与读者的距离，让意象更清晰。

上一课：第13课下一课：第15课：我们赖以生存的隐喻

认知写作学 · 第14课 | 参考书目：莱考夫《女人、火与危险事物》、维特根斯坦《哲学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