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赖以生存的隐喻
第15课 · 第4周
我们赖以生存的隐喻
开智学堂·认知写作学第四期 | 主讲：阳志平
一、隐喻：一种重新范畴化的过程
在前面的课程中，我们已经了解到范畴化机制对人类是一种非常重要的机制。同样的，隐喻是对于范畴的一种延伸。莱考夫在1976年写下《我们赖以生存的隐喻》——在这本书中，他提出了一整套关于隐喻的定义：隐喻是人类赖以生存的一种思维方式。
隐喻不仅是修辞手法，更是人类的思维方式。我们一辈子离不开隐喻。——乔治·莱考夫
有死的隐喻，有活的隐喻。像”三角”、“葱头”、“猪腿”、“河口”——在当年它们都是新颖的隐喻。但今天已经日常化到我们不再意识到它们是隐喻了。还有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大量过度使用的隐喻，变成了陈词滥调。
人类使用隐喻的数据：一位语言学家统计，人类一辈子要使用470万个新的隐喻，其中2140个是定型化的隐喻。每分钟我们要使用5–16个隐喻，其中1.8个是新的隐喻。
优秀的作家，最擅长的就是制造新的隐喻、新的语言。
二、概念隐喻系统
莱考夫在《我们赖以生存的隐喻》一书中将隐喻分为三大类。但他在2003年修订时特别指出：这种分类是人为的，所有的隐喻都是结构的，所有的隐喻都是本体的，所有的隐喻都是方向的——它们不是截然对立的，只是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世界。
| 隐喻类型 | 本质 | 经典例子 |
|---|---|---|
| 结构隐喻 | 用一个概念的结构来构建另一个概念 | 时间就是金钱；争论是战争 |
| 方位隐喻 | 用空间方位来组织概念系统 | 高兴为上（“情绪高昂”），难过为下（“病倒了”） |
| 本体隐喻 | 把抽象、无形的事物当作实体 |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
2.1 结构隐喻
结构隐喻是最常见、影响最深远的隐喻类型。一位认知科学家在2001年总结了一份人类常见的结构隐喻表：
| 源域 | 目标域 | 例子 |
|---|---|---|
| 旅行 | 人生 | 人生是一场旅行 |
| 战争 | 争论 | 他的批评击中了我的要害 |
| 植物 | 观念 | 这个想法在我心中生根发芽 |
| 一天 | 一生 | 年轻人的三年五载就是一生一世 |
| 舞台 | 事业 | 职场如舞台 |
”时间就是金钱”这个隐喻对吗？
我们以为时间是金钱，所以可以”浪费”时间、“节省”时间、“花费”时间。但时间真的是金钱吗？
有人写《把时间当作朋友》，有人写《按时间》——每一种不同的时间隐喻，会导致完全不同的行为方式。重要的是意识到：隐喻深刻塑造了我们的思想和行为，而我们往往意识不到这种束缚。
2.2 方位隐喻
人类的方位概念（上下、前后、中心-边缘）构成了语言非常基础的基本层次隐喻。一切概念都可以跟”上下”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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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兴/难过：情绪高昂（上）、他病倒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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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康/疾病：身体处在最佳状况（上）、他病倒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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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识/无意识：醒来（上）、陷入昏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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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德/堕落：道德”高尚”（上）、“堕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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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制/受控：掌控局面（上）、被压制（下）
为什么”道德高尚”用的是”上”，“堕落”用的是”下”？这些都不是随意的，而是因为人类的身体与世界的相处方式，深刻束缚了我们的思维方式。
2.3 本体隐喻与容器隐喻
本体隐喻帮助我们无形的、抽象的事物变成有形的、具体的。一流诗人反复使用这个技巧：
赋予数量：“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把无形的”愁”变成了可以用”几多”计量的东西。
赋予重量：“载不动许多愁。“——把”愁”变成了有重量的东西。
赋予空间：“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把”闲愁”变成了可以在空间跑来跑去的东西。
容器隐喻是本体隐喻中非常特殊的一类，它无处不在却极难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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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得不退出了比赛”——比赛是一个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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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进入了决赛”——决赛是一个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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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比赛自始至终充满了紧张气氛”——比赛是一个容器
因为人的身体本身就是一个容器，所以我们很难识别容器隐喻——人更难理解身体内部，更容易理解身体外部。
三、超一流作家的隐喻手法
3.1 张爱玲的隐喻技巧
张爱玲是运用结构隐喻的绝世高手。来看几个例子：
厨房里乌黑的，泥灶里红红的火光——黑黑的一只水壶，咕噜咕噜像猫念经。
这个短短几十字的片段：先写”乌黑”（颜色层级1），再写”红红的火光”（颜色层级3），最后回到”黑黑的”——颜色完全符合人类认知层次。同时”水壶”→“猫”建立起一个极其自然的结构隐喻，因为黑色让人自然联想到黑猫。张爱玲还提前埋下伏笔：“厨房里乌黑的”——让读者在脑子中先激活”黑色”这个心理意象。
华尔兹的调子摇摆着出来了，真正的大声，惊心动魄，几乎不能忍受感情上的蹂躏。
这里张爱玲把声音比喻成跳舞的人——“调子摇摆着”。后面又用”惊心动魄”和”感情上的蹂躏”再叠一层隐喻。不是直白的”声音像跳舞的人”，而是”调子摇摆着出来”——伏笔先行，更简洁、更形象。
白色的小床上，他大声呜咽……寒冷，赤裸，像一块结了皮的红猩猩的肌肉。
从”白色”过渡到”寒冷”（人类集体潜意识：冬天光着身子），再过渡到”红色”——白→寒冷→红，形成连环隐喻，让大脑活化程度非常高，产生极其新鲜的感觉。
练习：用本体隐喻改写 选择一个抽象概念（如”思念”、“孤独”、“自由”），尝试用以下三种方法赋予它本体：
- 给它加一个数量：______
- 给它加一个重量：______
- 给它加一个空间/方位：______ 示例：思念——“一公斤的思念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四、概念的三大隐喻
回顾：三大类概念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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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构隐喻：从源域到目标域的投射关系，用熟悉的事物理解不熟悉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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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位隐喻：基于人类身体与空间互动的经验，上下、前后、中心-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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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体隐喻（含容器隐喻）：把无形的变成有形的，把无边界的变成有边界的。
张爱玲还有两个极其高超的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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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向投射：一般人是具体比喻抽象，但张爱玲反过来——抽象和具体的界限变得模糊。她经常用抽象的事物来比喻具体的事物，获得完全不同的语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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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环隐喻：做一个颜色的铺垫，再从颜色过渡到温度，再从温度过渡到另一种感觉，形成一个连环的隐喻链，让大脑活化程度极高。
五、课堂小结
核心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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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喻是一种重新范畴化的机制——在语言领域中，从源域到目标域建立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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概念隐喻有三种：结构、方位、本体。其中容器隐喻是最难识别但也无处不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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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喻深刻塑造思维：时间观、投资观、人生观的差异，背后是不同隐喻系统的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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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明的作家善于利用隐喻——从源域到目标域之间搭建”语言之桥”。
多数创新者处在一个与众不同的世界——你以为的源域，其实是他的目标域；你的目标域，是他的源域。
语言不是思考的外衣，而是思考本身。——佐藤信夫
复习自测
莱考夫提出的三大隐喻类型是什么？ 结构隐喻（如”时间是金钱”）、方位隐喻（如”高兴为上”）、本体隐喻（如”愁是一江水”）。 为什么说容器隐喻是最难识别的？ 因为人的身体本身就是一个容器，我们难以理解自己身体的内部，所以容器隐喻虽然无处不在（退出比赛、进入角色），但我们很难意识到它的存在。 张爱玲的”连环隐喻”有什么特点？ 她会在前文埋下伏笔（如”白色”），然后过渡到”寒冷”，再过渡到”一块结了皮的红猩猩的肌肉”——形成白→寒冷→红的连环隐喻链，让大脑活化程度极高，产生极其新鲜的感觉。
上一课：第14课：范畴与范畴化下一课：第16课：图式与框架
认知写作学 · 第15课 | 参考书目：莱考夫《我们赖以生存的隐喻》、张爱玲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