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课：好文采与坏文采 — 认知写作学

好文采与坏文采

第18课 · 第5周

好文采与坏文采

开智学堂·认知写作学第四期 | 主讲：阳志平

一、修辞以立其感：认知写作学的第三条道路

认知写作学进入”文采”部分。在正式展开之前，我们先来做一个练习——请大家观察画面上的书，尝试描述它。多数人的描述是”书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培根名言），这是没有文采的写法。而艾柯（Umberto Eco）在《植物的记忆与藏书乐》中写的是——博尔赫斯笔下博闻强识的老人旁边娓娓道来，我们称之为肉身的记忆；巨型文字和教堂矗立的坚定，我们称之为矿石的记忆；然而散发出最馥郁的知识芬芳和最坚硬的历史，选择的却是纸张书籍上的文字——我们把这种最美好的形态称作植物的记忆。

好文采 vs 坏文采

“书是人类进步的阶梯”——这是没有文采的写法，它已经沦为陈腐的修辞，消耗读者的语言能量。

“植物的记忆”——这是有文采的写法。艾柯是第一位把书称为”植物的记忆”的作家，它创造了全新的感觉。

什么是有文采？什么是没有文采？要回答这个问题，先要回到修辞学的传统。修辞学有三种传统：

传统	口号	核心追求
中国修辞学	修辞以立其诚	情真意切、增进美德、文如其人
西方修辞学	修辞以立其真	以事实为依据，富有逻辑力量的说服论证
日本修辞学（认知写作学选择）	修辞以立其感	语言本身的姿态，发现性认识的造型技能

认知写作学选择的是第三条道路——修辞以立其感，它更符合21世纪的人的一种生活姿态：既不是像孔子时代追求行动规范，也不是像西方追求绝对的真理和理性，而是注重活生生的感受，注重发现新的感觉、创造新的感觉。

二、中国的修辞学传统：修辞以立其诚

2.1 源头：《周易》与孔子

“修辞以立其诚”出自《周易》。在乾卦九三中，有著名的”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孔子对其解读为”君子进德修业忠信，所以进德也；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保持良好的心态，说话诚恳，居上位而不骄，在下位而不忧，就能安稳度过。这个传统构成了中华民族魔音中很深刻的一部分。

中国修辞学和文学特别讲究文如其人、情真意切、增进美德。孟子进一步发挥：“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

2.2 《文心雕龙》的三种修辞观

《文心雕龙》中关于修辞的三个观点，代表了中国文学和文论对修辞的一贯看法：

• “建言修辞，鲜克中经”——通过修辞手法让文章变得更华丽漂亮

• “季札观乐，大韶择修辞聘会”——通过修辞手法去代表一种利益、说服别人

• “修辞国强，以修辞”——修辞的最高境界，代表国家获取国家利益

2.3 中国古代修辞学的三部里程碑

著作	作者	年代	贡献
《文则》	陈骙	南宋	中国历史上第一本修辞学专著，系统总结古代辞格
《修辞格》	唐钺（心理学家）	1923年	第一本白话文修辞学著作，第一次用心理学知识系统总结辞格
《修辞学发凡》	陈望道	1932年	奠定现代修辞学根基，提出”积极修辞与消极修辞”

陈望道与《共产党宣言》：陈望道不仅是修辞学家，也是《共产党宣言》的第一个中文译者。他1938年在延安翻译的版本和1976年的修订版，反映了白话文逐步完善的过程。“一个幽灵，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游荡”——这个名句就是他的杰作。

三、西方的修辞学传统：修辞以立其真

3.1 亚里士多德的修辞五艺

西方修辞学传统回到古希腊——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洞穴隐喻”。亚里士多德在《修辞学》中认为，真正的修辞学应以事实为根据，运用到诉讼演说和公民大会演说中。他提出了修辞五艺：

• 觅材（Inventio）——发现可说的内容

• 布局（Dispositio）——组织材料

• 谋篇（Elocutio）——文体风格的选择

• 记忆（Memoria）——记住演讲内容

• 呈现（Actio）——口头表达与肢体语言

后两点尤其有意思——古代没有纸笔，必须用头脑去记，记忆之后再能复述出来。

3.2 两条路径的冲突

西方修辞学传统形成了两条路径：

• 人文路径——追求真实，文如其人。亚当·斯密在《修辞与文学讲义》中推崇这条路，认为文章越朴实越好。

• 文体路径——为让文章符合真实、说服别人，不得不采取一些不同于传统的写法，让文章有审美价值。

这两条路径一直在打架。亚里士多德本身就是西方修辞学没落的原因之一——从他一开局就延续了这种冲突。

四、第三条道路：修辞以立其感

4.1 佐藤信夫的修辞学革命

日本修辞学家佐藤信夫在1979年写了《修辞感觉》，1981年写了《修辞认识》，系统地提出了第三条道路——修辞以立其感。他认为修辞本身追求审美和说服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自身的感觉、自身展现的姿态。

语言不是思想的外衣，语言就是思想本身。

4.2 辞格是什么

辞格（Figure of Speech）可以理解为文采的方式、文采的模式。一位优秀的程序员掌握大量编程模式，一位优秀的心理学家掌握大量实验心理学方式，对应到写作领域就是辞格。一位优秀的作家会掌握大量的辞格。

辞格的英文翻译：有多种翻译，如”figure”（像一个人穿的衣服，让自己更精神更好看）。佐藤信夫特别倾向的一个翻译是”姿态”——你自身的姿态，语言本身的姿态，能呈现出自己的美感。

五、中国修辞学为什么走错了路？

唐钺的《修辞格》将辞格分为27类（比较、联想、想象、曲折、重叠等），陈望道的《修辞学发凡》分为4类（材料、意境、词语、章句），李莹的博士论文将各种体系比较后提出7大类（7+10+7+7+7+9+5，总计四五十类）。这些分类体系的问题是——记不住、用不上。

传统修辞学的三大困境：

1. 哲学困境：在人文路径和文体路径之间产生很大矛盾，求真与文章美感之间存在冲突。

2. 语言困境：绝大多数辞格来自于已成陈腐的现象，不是创造新的感觉。

3. 使用困境：辞格划分体系太复杂，任何专业写手只能把修辞学扔到一边。

传统修辞学违背了认知吝啬鬼规律——几十种辞格你记不住也谈不上用。一流作家和超一流作家其实总结不出来自己用的修辞手法，他们总结的和修辞学家总结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练习：好文采 vs 坏文采

1. 找一句你觉得写得不好的句子（可以是自己写的或别人写的），尝试用”时空变形”的手法改写。
2. 阅读艾柯《植物的记忆与藏书乐》的开篇，感受有文采的写法。
3. 想一想：什么是你见过最有文采的比喻？它为什么打动了你？

核心公式：修辞感觉 = 具身认知 + 时空变形

修辞感觉的公式是：利用人类与生俱来的具身认知（基本层次隐喻、意向图示、常见框架、普遍人性），通过时空变形，产生新型的感觉。这就是提高文采的核心方法。

复习自测

修辞学的三种传统是什么？认知写作学选择了哪一条？ 中国修辞学”修辞以立其诚”、西方修辞学”修辞以立其真”、日本修辞学”修辞以立其感”。认知写作学选择了”修辞以立其感”。 陈望道在《修辞学发凡》中提出的两个重要贡献是什么？ 第一，把修辞手法总结为”积极修辞与消极修辞”；第二，将辞格围绕材料、意境、词语和章句分为四大类。 传统修辞学为什么对作家帮助不大？ 因为它用的是归纳法而非演绎法，辞格分类体系太复杂（几十类），记不住用不上，违背了认知吝啬鬼规律。一流作家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用了什么修辞手法。 “植物的记忆”为什么是有文采的写法？ 它创造了全新的感觉——此前没有人把书比喻为”植物的记忆”。它颠覆了我们习以为常的认知，产生了远距联想，带来了新的认知感觉。

下一课：辞格演绎

认知写作学 · 第18课 | 有任何疑问？可以随时向我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