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课：辞格演绎 — 认知写作学

辞格演绎

第19课 · 第5周

辞格演绎

开智学堂·认知写作学第四期 | 主讲：阳志平

一、传统修辞学的困境：归纳法的误区

传统修辞学本应是贵族的传统——在中国是士族的传统，大家阳春三月，一起去用修辞手法创造新型的感觉和认识。然而修辞学自身把自己”搞死”了，它存在三大典型困境。为什么到了今天，修辞学离大家已经非常遥远？因为它本身导致了太多问题。

在前面第一周的课程中，我们提到传统写作训练的弊端是”记不住、用不上”——同样的，修辞学也是如此。

1.1 辞格分类的乱象

我们来看几本中国经典的修辞学著作：

著作	作者	分类体系	问题
《修辞格》	唐钺（心理学家）	27类（比较、联想、想象、曲折、重叠等）	分类太多，几乎无人能倒背顺背如流
《修辞学发凡》	陈望道	4类（材料、意境、词语、章句）	与前人完全不同的归类体系
李莹博士论文	李莹	7大类（7+10+7+7+7+9+5，共四五十类）	每一类区分特别不明显

种种归纳体系导致了一个典型现象——记不住、用不上。到了真正写作的时候，大多只记得几个最常见的辞格，比如反比、比喻、排比。任何一位专业写手和作家，到了真正写作的时候，只能抛弃修辞学的全部，把它扔到一边。

中国的修辞学家虽然有不少本身也是心理学家，但他们不是认知科学家。绝大多数修辞学家的训练是文学训练和文科训练，不太理解认知科学的一些先天局限，这导致了中国的修辞学划分体系非常复杂、非常没有意义。

传统修辞学的三大困境：

1. 哲学困境：在人文路径（求真）和文体路径（说服）之间产生很大矛盾，文章美感与真实之间存在冲突。

2. 语言困境：绝大多数辞格来自于已成陈腐的现象，不是创造新的感觉——明明修辞应该帮大家提高文采、创造新鲜感觉，但今天绝大多数辞格来自已经是陈腐的现象。

3. 使用困境：辞格划分体系太复杂，记不住用不上，严重违背了4×5原理和认知吝啬鬼原则。

二、笛卡尔的演绎逻辑与修辞学的背离

传统修辞学的根本原因在于：它更多是一个归纳法。各位修辞学家和语言学家根据已有的作品，按照自己的逻辑体系归纳出各种各样的修辞学术语。

现代哲学的创始人笛卡尔在《谈谈方法》中提出了演绎逻辑的四个原则——传统修辞学全部违背了：

1. 除了清楚明白的观念之外，绝不接受其他任何东西——传统修辞学的概念不够清晰。

2. 将每个问题分成若干个简单部分来处理——你首先得有一条主线，能把所有的辞格串在一起。然而各种体系之间缺乏统一主线，不够简单，没有像数学一样清晰的公式化规则。

3. 思想从简单到复杂——你很难把辞格和辞格之间的具体区别搞明白，自己都记不住，更谈不上使用。

4. 时常进行彻底检查，确保没有遗漏任何东西——传统修辞学归类太复杂，且并不能包括大家常用的一些修辞手法。

佐藤信夫在《修辞认识》中批评过这种现象：传统的修辞学热衷于整理各种各样的辞格，本来辞格应该是当作问题来理解，但是传统的修辞学研究者把辞格更多是当作语言的技巧和语言的归类体系，它并没有给大家带来方便，而是造成了烦恼。

三、佐藤信夫的革命：修辞是感觉的发现

站在认知科学和佐藤信夫的基础上，我们需要重新理解修辞究竟是什么。

佐藤信夫注重的是两点：

• 发现一个与时的新的连接——这种连接是之前大家从来没有发现过的，这样创造了一个新的感觉，让自己的文章变得非常有文采。

• 发现一种说法——这种说法创造了一种新的认识，你之前不明白原来可以表达这样一个新的观念，结果通过修辞的手法让自己的文章变得非常有文采。

这种关联事先是不存在的，而是通过修辞第一次被建立起来、创造出来。这就是佐藤信夫的定义——修辞的目标是感觉的发现。

远距联想（Remote Association）

在前面的课程中我们提到认知科学的一个专业术语——远距联想。它和佐藤信夫的”修辞是感觉的发现”非常类似。

远距联想有两类：

• 以感觉为依据，侧重载体——比如通过通感把嗅觉和视觉联系在一起。

• 对普世观念和文化习得进行颠覆——制造新的感觉。

一位优秀的程序员掌握大量编程模式，一位优秀的认知心理学家掌握大量实验心理学方式，同样的，一位优秀作家会掌握大量的修辞手法——这种修辞手法就是以远距联想为基础来进行分类。

四、Pinker的《风格感觉》与联合注意

4.1 写作是一场对话

知名认知心理学家史蒂芬·平克（Steven Pinker）在《风格感觉》中强调了一个类似观念。他参考西方写作的古典模型，结合认知科学，认为写作就是一场谈话——是作者和读者之间的对话。两者之间建立了一个共享的心理空间，在这个共享心理空间中，作者和读者共同关注对象。

共同关注的对象可以是真实的人、物体、事件，也可以是更抽象的东西（理论、概念和说法）。前者侧重的是远距联想的感觉部分，后者侧重的是远距联想文化习得部分。

4.2 联合注意（Joint Attention）

这一点在认知科学中被普遍证实——叫做联合注意。自闭症小孩的联合注意比正常儿童差很多，正常儿童很容易和其他人建立联合注意，共享同一个心智空间。优秀的作家”我心换他心”的能力非常强，就是因为他的同理心和联合注意的能力和一般人不一样。

无论是平克还是佐藤信夫，其思路可以归纳为文采的两类：

• 修辞感觉（第5讲重点）——基于具身认知和时空变形

• 修辞认识（第6讲重点）——基于文化习得和时空变形

五、修辞感觉公式：具身认知 + 时空变形

修辞感觉 = 具身认知 + 时空变形

修辞感觉是以人类的具身认知为基础——我们熟悉的事物、人与生俱来掌握的一些概念，借助时空变形，能够产生新型的感觉。用这种方法可以轻而易举地创造新的感觉。

5.1 人类的具身认知模式

常见的具身认知模式包括：

• 基本层次隐喻——上下、前后、左右，以及猫、桌子等基本层次概念。

• 意向图示——上下、力量、中心-边缘、整体、管道等（在前面的课程中反复提及）。

• 常见框架——从意向图示延伸而来的认知框架。

• 普遍人性——在不同文化中普遍具有的概念，如朴素物理学、朴素心理学、朴素天文学。

5.2 时空变形的认知模式

判断认知模式时遵从一些规则：

• 图像序列原则——比如你想表达非常辛苦的概念，有图像序列的规律。

• 临近相似原则——你的说法受制于一些制约条件。

伟大的作家和超一流的作家干的是什么事情？他们就是利用时空变形的手法，有意识无意识地创造了新的感觉，从而制造了新的魔音。

例子：芝麻开门放我出去 艾柯的这个例子违背了”内与外”的常见模式。张爱玲在《倾城之恋》中写”她的身体从衣服里蹦出去了”，也是突破了常见的内与外模式。这些都是对人类具身认知采取时空变形，最终形成修辞感觉的手法。

六、修辞感觉的七种类型

修辞感觉是人类最熟悉和最常见的七种修辞手法：

类别	说明	比喻
直喻（Simile）	像B一样的A——拿一个A直接和一个B比	嘴唇像美丽的蚂蝗（川端康成）
隐喻（Metaphor）	A和B在同一层次中，通过时空变形来形容B	科学像女人，老了并不值钱（钱钟书）
换喻（Metonymy）	邻近关系代替对象	白钢色——用钢的颜色代替刀的质感
提喻（Synecdoche）	用部分代替整体	小红帽——用帽子代替整个人物
夸张（Hyperbole）	对A本身进行放大或缩小	白发三千丈（李白）
列序（Enumeration）	对多种手法进行拼接、组合	洛丽塔开头：生命之光，欲望之光……
反序（Antithesis）	故意否定相反的事情	我不讨厌她（其实是喜欢）

前三大类（直喻、隐喻、换喻/提喻）更多是在同一个层次，覆盖绝大多数语言现象。人类的高阶思维存在两个技巧——列序（产生更高抽象级别的概念）和反序（故意否定相反的事情）。

七、修辞感觉 vs 修辞认识

修辞感觉主要借助于人类的具身认知，搭配时空变形来产生新的感觉。而修辞认识则是利用人类常见的文化习得模式，对这些模式加以时空变形。

常见的文化习得模式包括：普世观念、社会习俗、本地文化、二次元文化、童年小城意识（很多作家都有一个不幸的童年，都有小城文化的意识，特别喜欢写自己熟悉的小镇）。

修辞认识——通过对常规社会文化进行逆反，创造新的感觉。比如男左女右已成语言习俗根深蒂固的一部分，但第一篇女权小说有意识地颠覆了这种意识，创造了一种新的感觉。

修辞感觉是大家容易掌握的7种手法；修辞认识是比较难掌握的，将在第六讲中详细展开。

练习：辞格演绎实践

1. 选一个常见的比喻（如”时间如流水”），尝试用远距联想的思维方式改为一个全新的比喻。
2. 分析你最近写的一段文字，看它属于哪一类辞格？能否通过时空变形让它更有文采？
3. 尝试使用”换喻”的手法——用邻近关系代替对象，描写你身边的一个人。

复习自测

传统修辞学的三个困境是什么？ 哲学困境（人文路径与文体路径的矛盾）、语言困境（辞格来源于陈腐而非创新）、使用困境（体系太复杂记不住用不上，违背4×5原理和认知吝啬鬼原则）。 佐藤信夫如何定义修辞？ 修辞是感觉的发现。具体包括两点：发现一个与时的新的连接（之前从未发现过的连接，创造新感觉），以及发现一种说法（创造新的认识）。这种关联事先不存在，是通过修辞第一次被建立和创造出来的。 修辞感觉的公式是什么？ 修辞感觉 = 具身认知 + 时空变形。利用人类与生俱来的具身认知（基本层次隐喻、意向图示、常见框架、普遍人性），通过时空变形，产生新型的感觉。 修辞感觉的七种类型是哪些？ 直喻（像B一样的A）、隐喻（A与B同一层次来形容B）、换喻（邻近关系代替对象）、提喻（部分代替整体）、夸张（对A放大缩小）、列序（多种手法拼接组合）、反序（故意否定相反的事情）。 修辞感觉与修辞认识有什么区别？ 修辞感觉基于人类的具身认知（与生俱来的感觉），通过时空变形产生新感觉。修辞认识基于文化习得（普世观念、社会习俗等后天习得模式），对这些模式加以时空变形，创造新的认识。

上一课：好文采与坏文采下一课：时空变形技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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