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课：图式与框架 — 认知写作学

图式与框架

第16课 · 第4周

图式与框架

开智学堂·认知写作学第四期 | 主讲：阳志平

一、别想那只大象

在正式开始之前，我们先来玩一个小小的游戏——“别想那只大象”。当大家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你会发现：你不由自主地在自己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只大象。

“别想那只大象”是一本畅销书的名字，也是认知语言学创始人莱考夫写的一本书。他在给伯克利大学学生上认知科学基础课时让学生做这个练习，结果发现学生没有一个能做到——明明发出的指令是”别想那只大象”，为什么反而会想到大象？

词汇触发框架

**每一个词汇，跟”大象”一样，唤起了你头脑中的框架。框架又涉及到具体的形象。**每当我们否定一个框架的时候，实际上也在唤醒一个框架。所以，别想那只大象——你反而想到了大象。

这个原理在生活中有大量应用：

• 吵架技巧：尽量别用反话反说。你骂一个人”你不是人”——实际上你在对方脑海中唤起了”人”的框架，对方自动对号入座”我是人”。

• 品牌宣传：有位营销专家写了一篇”我的品牌是如何失败的”——结果竞争对手以为他真的失败了。读者不会去区分你是真失败还是假失败，因为”失败”的框架已经被唤醒了。

二、卡片对应的是什么？

认知写作学的核心术语是”卡片”。卡片在认知科学上、在我们头脑中对应的是什么？

卡片对应的是人类的记忆。人类的记忆是以框架（Frame）和图式（Schema）的形式来保存的。

2.1 三位名作家的共识

作家	描述	关键词
纳博科夫	”我不知道，也许是喝得醉醺醺的猎手……在他写出猎手之前，他压根不知道他会写出猎手。“	不知道
斯蒂芬·金	”好故事的点子来自于乌有乡，凭空朝我飞来。“	乌有乡
劳伦斯·布洛克	”我的潜意识却一直忙着处理它……点点滴滴的情节很快在脑海中浮现出来。“	潜意识

这三位一流和超一流作家虽然写作题材不同、生活年代不同，但都发现了同样的心智现象——写作时并非动用算法心智，而是依靠自主心智、大脑默认模式网络。不同词汇（不知道、乌有乡、潜意识）描述的是同一个东西。

三、图式理论

3.1 巴特利特（老费）的图式理论

英国心理学家巴特利特（Frederic Bartlett）在1932年写了一本经典的心理学的书《记忆》。他受到格式塔心理学的影响，发现人类的记忆是以一种”图式”（Schema）的方式存在的。

心理学有一个漫长的过去，但只有一个短暂的现在。——艾宾浩斯

巴特利特认为：人类记忆对过去有一个总结，这种总结存在于自主心智中。当类似的情景触发时，会激活相关的图式——这就是内隐学习。

比如你小时候学骑自行车很复杂，但长大后拿到自行车马上就知道了怎么骑——因为骑车的操作序列已经变成你的自主心智，变成你内隐学习成功的图式了。

3.2 明斯基的框架理论

人工智能之父马文·明斯基（Marvin Minsky）是一个强人工智能主义者，他认为人是有血有肉的机器人。他在1975年左右，在巴特利特的图式理论基础上提出了框架理论（Frame Theory）。

他认为人类的记忆数据结构——数据表现形式的单位——称之为”框架”。当碰到一个新情景时，便会从记忆中搜索出一个结构，这个结构就是框架。

图式 vs 框架：认知写作学中，“图式”（Schema）更偏向认知心理学的传统，强调经验的建构和分类；“框架”（Frame）更偏向人工智能和语言学的传统，强调数据结构化的存储和提取。很多时候它们是近义词。

四、框架语义学

1976年，一位语言学家——查尔斯·菲尔墨（Charles Fillmore）——受到明斯基和认知心理学的影响，提出了框架语义学（Frame Semantics）。

菲尔墨认为人类记忆中存在一个”图式库”，对过去的经验进行建构、分类和解释，同时可以用很多种不同的方法来提取这些图式。

购买框架的例子

菲尔墨用”购买”这一人类常见行为来说明框架理论。一个购买事件包含四个要素：买者、卖者、货物、钱。

站在不同的角度，可以产生不同的句子：

1. 李雷用10英镑从韩梅梅那里购买了一件旧衬衫。（买者角度）

2. 韩梅梅以10英镑向李雷出售了一件旧衬衫。（卖者角度）

3. 韩梅梅被这件衬衫收取了李雷10元。（货物/钱角度）

4. 李雷为一件旧衬衫向韩梅梅支付了10元。（支付行为角度）

四句话说的同一个意思，但重心完全不同。伟大的作家对这套游戏太轻车熟路了。

五、人类常见的图式与框架

认知心理学家平克（Steven Pinker）在《语言本能》中总结了人类常见的一些”普遍人性”——在不同民族、种族、国家、文化中普遍存在的内容。这些既是基本层次范畴，又是人类常见的图式和框架。

5.1 方位隐喻的核心图式

图式类型	具体内容
部分-整体	身体部位、部分与整体的关系
连接	事物之间的关联
力量	施力、受力、阻力
上下	垂直空间关系
前后	水平空间关系
中心-边缘	核心与外围
平衡	对称、均衡
等级	层次、秩序

5.2 认知神经科学的实证

语言深刻影响思维——认知神经科学有大量实证研究：

• 上下与褒贬：表扬/批评在你头脑中对应的是上/下的方位。研究者故意把上和下与表扬/批评交叉配对，结果发现被试的加工速度确实受到了干扰。

• 空间距离与情感距离：让被试连接两个点，连接较长距离的人与连接较短的人，后续评定情感距离时发现——空间距离和情感距离是相关的。

六、框架效应在写作中的运用

6.1 卡尼曼的经典研究

2002年诺贝尔奖得主卡尼曼的一个经典实验：

描述	大多数人的选择
方案A：将有200人获救	选A（生存框架）
方案B：1/3可能600人全救，2/3没人获救	不选B
方案C：将有400人死亡	不选C（死亡框架）
方案D：1/3可能没人死亡，2/3可能600人全死	选D

本质完全相同的选项，只是换了个框架（生存 vs 死亡），人们的选择就完全相反。这就是框架效应。

6.2 写作建议：善用记忆生存优势效应

人类的文本有三大类型。当你尝试说服别人、感染对方、激发他的行动时，记住：

• 突出细节

• 把生存相关的信息放在前面

• 利用人类的认知偏差——人类更倾向生存的框架，逃避死亡的框架

看张爱玲如何善用框架：

他身上的玫瑰紫绒纱，是心跳的绒纱。他看见他的心跳，他觉得他的心跳。

心跳不需要学习，认知负荷极少——从你生下来就掌握了这个普遍人性。张爱玲还常用”红色”与记忆生存优势效应捆绑：

那红色一路摧枯拉朽，杀下山坡子去。——《沉香屑》

一蓬蓬一蓬蓬的小花窝在参天大树上，一路杀过去，把那蓝蔚的天也熏红了。——《倾城之恋》

用”杀”这个动词来写红色，激活的是人类进化早期的生存本能图示。

七、突破图式的束缚

张爱玲还善于突破固有的图式：

车子轰轰朝太阳驶去，朝他的快乐驶去。——《红玫瑰与白玫瑰》

太阳本来是一个静态的图式，她有意写成一个动态的图式——“车子轰轰朝太阳驶去”。

古代的太阳都落上了灰尘。——《小团圆》

太阳在人类心理印象中是一个极其庞大的事物，但”落上了灰尘”把太阳变小了——一大一小形成奇妙的突破，创造了新型的感觉。

练习：框架效应写作 选取同一个事实，用两种不同的框架来写：

1. 生存框架（强调获益、拯救、希望）
2. 死亡框架（强调损失、风险、危险） 示例：一个医疗项目的成功率为90%。

• 生存框架：“90%的患者将获得康复。”
• 死亡框架：“10%的患者将无法存活。” 观察两种写法对读者的不同影响。

八、课堂小结

核心要点

1. 卡片作为认知写作学的最小单位，是人类记忆外部化的载体——记忆存储的是图式和框架。

2. 常见的图式和框架：一部分来自进化期（普遍人性，如上下、前后、中心-边缘），一部分来自内隐学习（如骑自行车）。

3. 一流作家常常突破图式的束缚，利用记忆生存优势效应和人类的认知偏差，创造出新鲜的感觉。

4. 框架效应：同样的信息，用生存框架表述 vs 死亡框架表述，会导致完全不同的决策。

复习自测

“别想那只大象”说明了什么认知原理？ 词汇会触发头脑中的框架，当你否定一个框架时，实际上也在唤醒这个框架。所以”别想那只大象”反而让你想到了大象。 巴特利特的图式理论和明斯基的框架理论有什么不同？ 巴特利特（1932）的图式理论来自认知心理学，强调经验在自主心智中的总结和建构。明斯基（1975）的框架理论来自人工智能，强调记忆的数据结构和信息提取机制。 什么是框架效应？在写作中如何运用？ 同一个事实用不同的语言框架表述会导致完全不同的决策。写作中要善用记忆生存优势效应：把生存相关的信息放在前面，突出细节，利用人类逃避死亡、追求生存的认知偏差。

上一课：第15课：我们赖以生存的隐喻下一课：第17课：高级文字黑客

认知写作学 · 第16课 | 参考书目：莱考夫《别想那只大象》、明斯基《框架》、平克《语言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