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课：依恋经验的多样性
引言：从蓝图到心智结构
我们最初的依恋关系提供了心智的原始蓝图。这些关系中的沟通模式被内化为一系列结构化模式——这就是所谓的自我。在隐含的行动表征层面——即内部工作模型（internal working models）——媒介即信息（the medium is the message）。我们与赖以生存的他者之间的发展性对话（developmental dialogues）的结构，成为我们内在世界的初始结构1。
“无论婴儿的非语言沟通中，什么能唤起父母的调谐性回应，就被纳入（ruled in）；什么引发了厌恶反应或根本未被识别，就被排除在外（ruled out）。” ——Mary Main
Main 的研究表明，婴儿从这些早期交流中推导出的”规则”不仅支配着他们的行为，还决定了他们允许自己去感受什么、想要什么、思考什么、记住什么。这些规则编码在儿童的内部工作模型中，保存着他们的依恋历史知识，并塑造他们与他人及自己的当前和未来关系。
依恋模式的稳定性
纵向研究显示，婴儿12个月时在陌生情境实验（Strange Situation）中的安全型与非安全型分类，与成年后的成人依恋访谈（Adult Attachment Interview, AAI）分类之间的符合率达 68-75%（Fonagy et al., 2002）。
更惊人的是，Mary Main 原始研究的数据显示，从婴儿期到19岁的符合率超过 80%——只要排除了有中间创伤经历的参与者。创伤（如父母去世）可能会改变一切，且往往不会变得更好。
但同时，有些被预测为非安全型的成人却展现出连贯一致的 AAI 叙事——这标志着**“获得性安全型”**（earned secure）依恋的达成。婚姻也被证明可以将不安全型成人转变为安全型。这对心理治疗来说是一个充满希望的信息：依恋关系性质的改变，可以改变个体的依恋工作模型2。
mindmap root((依恋模式)) 安全型 Secure 自由连接与探索 反思能力 情绪开放性 回避型 Avoidant 情感最小化 冷漠/疏离 假性独立 矛盾型 Ambivalent 情绪过度激活 迷恋/纠缠 分离焦虑 混乱型 Disorganized 策略崩溃 未解决的创伤 控制与角色反转
安全/自主型依恋：自由连接、探索与反思
婴儿期
在陌生情境实验中，安全型婴儿展现出灵活平衡（flexible balance）：在寻求母亲的安慰和独立探索玩具之间自如切换。似乎没有来自母亲的预设要求——她既不会被强制成为婴儿注意的焦点，也不会被忽略。
六岁时
Main 的追踪研究揭示出惊人的连续性。安全型儿童在六岁时：
- 面对展现分离的唤起性照片，能自如地讨论照片中孩子的感受，并想象其来源。
- 能设想出建设性的解决方案应对分离危机。
- 与父母重聚时立即表现出温暖的欢迎，语言交流流畅（fluent），而非生硬或刻板。
- 家庭画通常写实，父母和孩子彼此靠近、手臂伸展，像是在开放地接触。
- 拿到家庭快照时，表现出愉悦或随意评论，然后交回——Kaplan 将这种孩子描述为**“安全-足智多谋”**（secure-resourceful）。
父母的特征
这些儿童的父母在 AAI 中被归类为**“安全-自主型”**（secure-autonomous）。他们：
- 展示出既能自由重视、又能客观反思其依恋关系的能力。
- 话语模式（mode of discourse）被描述为连贯且协作（coherent and collaborative）。
- 能够既拥有经验又能反思经验——站在经验之内和经验之外。
- 这种能力被 Main 称为元认知监控（metacognitive monitoring）。
获得性安全型（Earned Secure）
Main 识别出一个亚组：这些成年人描述了通常会与非安全型依恋相关联的痛苦童年史，但却能连贯且协作地谈论这些历史。这些”获得性安全型”成年人通常与密友、浪漫伴侣和/或治疗师建立了有意义的情绪关系（Siegel, 1999）。这对心理治疗来说是最具鼓舞性的发现之一。
回避/冷漠型依恋：不那么美好的孤岛
婴儿期
回避型婴儿缺乏安全型婴儿的灵活性和足智多谋。在陌生情境实验中，他几乎只进行探索，几乎完全不展示依恋行为。12个月时，他会主动回避母亲——这被认为是对母亲一贯拒绝其身体和情感亲近尝试的回应（也有研究者提出是侵入性、控制性和过度唤醒的养育所致）。
关键发现：回避型婴儿表面上不受分离影响、忽略重聚时的母亲，但其生理反应却无法否认其真实的痛苦——他的心跳加速、皮质醇水平升高（Sroufe & Waters, 1977b）。他学会了抑制与分离和依恋相关情绪的自然表达，但这不意味着他没有感受到这些情绪。
六岁时
- 能说出分离照片中儿童的悲伤，但想象不出任何解决方案。
- 重聚时回应被描述为”受限的”（restricted）：把所有主动权留给父母，只做最低限度的回应，谈话断断续续，话题仅限于非个人化内容。
- 家庭画被描述为”不安全-不可伤害的”（insecure-invulnerable）：人物区分度低，都带着刻板的”笑脸”，彼此远离，常常漂浮在空中且没有手臂。
- 拿到家庭快照：转身离开，拒绝接受，或随意将其丢到地上（Main, 1995, 2000）。
父母的特征
回避型儿童的父母几乎无一例外被归类为**“冷漠型”**（dismissing）。他们在 AAI 中的独特标志包括：
- 坚持回忆不起来童年的经历（insistence on lack of recall）。
- 理想化的关系描述与实际经历之间的矛盾（contradiction）。
Wallin 引用 Main 的例子：一位母亲将她的母亲描述为”充满关爱、有爱心且支持性的”，随后却说：
“有一次我在院子里玩时摔断了手臂。这种事情让我母亲很生气，她讨厌这种意外。痛了很久但我从没告诉她，她是从邻居那里知道的……她不喜欢爱哭的小孩。我总是尽量不哭，因为她是一个真正坚强的人。”
这位母亲为了维持对童年情绪孤立的”辩护”，将母亲的冷漠重新定义为”坚强”。
身体生理反应揭示真相
冷漠型成年人在回答涉及分离、被拒绝或感到被父母威胁的 AAI 问题时，会表现出皮肤电反应（galvanic skin response）的显著升高（Dozier & Kobak, 1992）。冷漠的情感缺失只是表面现象。
两种矛盾的工作模型
Main 理论化了一种”二元合作”机制，解释了冷漠型父母的模型和规则如何被回避型子女采纳：
| 意识层面模型 | 无意识层面模型 |
|---|---|
| 自我是好的、强大的、完整的 | 自我是有缺陷的、依赖的、无助的 |
| 他人是不可信任的、有需要的、不称职的 | 他人是拒绝性的、控制性的、惩罚性的 |
脱活策略（deactivating strategies）支持第一个模型作为对第二个模型的防御。它们促进距离、控制和自立，同时抑制可能激活依恋系统的情绪体验。
自测问题
冷漠型患者为什么常常过度批评和贬低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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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种投射机制。通过将他人的需要和脆弱视为"弱点"进行贬低，冷漠型患者可以避免面对自己内心同样被压抑的需要和脆弱。Wallin 描述道，冷漠型患者的"膨胀的自尊是以显著代价换来的——即对他们本可能依赖和爱的人吹毛求疵"。
矛盾/迷恋型依恋：容不下独立的头脑
婴儿期
与回避型婴儿的脱活策略相对，矛盾型婴儿采用过度激活策略（hyperactivating strategy）。回避型的标志是情感过度调节（overregulation），矛盾型的标志是情感调节不足（underregulation）。在陌生情境实验中：
- 回避型婴儿只关注玩具，矛盾型婴儿只关注母亲。
- 交替出现黏人且愤怒抵抗（alternately clinging and angrily resistant），或陷入无助的被动（helpless passivity）。
- 极难被安抚（extremely hard to soothe）。
- 对于母亲的去向长期焦虑（chronically anxious），似乎被压倒而无法探索。
这个模式是婴儿对母亲不可预测的回应（unpredictably responsive）的可预见反应——这一策略有助于获得母亲不稳定的关注。
六岁时
- 面对分离照片，一个孩子说照片中的孩子会为父母买花，但会把他们的衣服藏起来——传递了混合信息。
- 重聚时：一个孩子顺从地坐上母亲的大腿，却又扭动挣脱；另一个大张旗鼓地对父母表达情感，然后突然中断接触。
- 家庭画：“脆弱型”（vulnerable），人物要么极大要么极小，彼此紧贴，经常突出身体脆弱或私密部位。
- 拿到家庭快照：被照片深深吸引同时又深受困扰——不是安全型孩子的享受，也不是回避型孩子的排斥，而是一种被吸引的焦躁。
父母的特征
这些父母被归类为**“迷恋型”**（preoccupied），编码为”E”（enmeshed/entangled，纠缠的）。在AAI中：
- 情绪性语言和语法混乱：从描述过去与父亲的情节突然转为直接抱怨父亲当前行为。
- 出现”未标引的引语”（unmarked quotations）：突然以父亲的口吻说话（“所以你为什么不听你妈妈的话？“）或直接对父亲说话（“再也别那样跟我说话！”）——仿佛父亲就在现场。
- 儿童化语言：“妈妈生气因为那个狗狗咬了我”。
- 含糊表达：“爸爸让我坐在他大腿上，然后那个……”。
- 冗长、离题、难以跟进、不完整的句子。
临床要点
迷恋型父母传达信息的方式”混乱且令人困惑”、难以跟进、冗长，且不鼓励自主——正是这些特质被认为会助长矛盾型婴儿的”过度激活策略”。
虚假但真切的安全感
Main 得出结论，这些相同的依恋规则——放大痛苦、抑制自主——既造成了迷恋型父母混乱、情绪淹没的 AAI 回应，也造成了他们对婴儿非语言线索的不一致敏感性。
Main 的研究及临床经验表明，这种痛苦如此紧密地焊接在婴儿期产生的”虚假但真切的安全感”（false but felt security）上，以至于在成年后仍然是一个难以放下的负担。
混乱/未解决型依恋：创伤与丧失的伤痕
婴儿期
混乱/迷失型（disorganized/disoriented）婴儿在陌生情境实验中与母亲在一起时会零星出现难以解释、怪异、明显冲突或解离（dissociated）的行为。这些行为被认为是回应一个让婴儿感到恐惧的父母——或是父母本身恐惧或解离的反应引发了婴儿的恐惧。
核心悖论：婴儿面临一个无法解决的矛盾——其生物本能下的安全港湾（haven of safety）同时是其警报的来源（source of alarm）。
六岁时
- 面对分离照片：沉默，过于困扰而无法回应；或想象灾难性结果；或在语言或行为中显示出混乱。
- 家庭画：包含令人困扰和/或怪异的元素——断裂的身体部位、骷髅、被刮掉的人物。
- 拿家庭快照时：变得无言、非理性或痛苦。
控制与角色反转
一个令人警醒但关键的发现：当初被评估为混乱型的婴儿在六年后的重聚中展示出一种新的行为策略——试图控制父母：
- 照看型（caregiving）：“你累了吗，妈妈？要不要坐下，我给你拿杯（假装）茶？”
- 惩罚型（punitive）：“坐下闭嘴，闭上眼睛！我说了，闭着！”
这些孩子似乎正在扮演父母的角色，以维持与父母的亲近，同时应对父母带来的威胁。
父母的特征
混乱型儿童的父母经历了未解决的（unresolved）创伤和/或丧失。关键点：不是创伤本身，而是未解决的状态（lack of resolution）预测了孩子混乱的依恋。
在AAI中，未解决状态通过”推理或话语监控的疏漏”（lapses in the monitoring of reasoning or discourse）来识别：
| 疏漏类型 | 表现 | 例子 |
|---|---|---|
| 推理疏漏 | 对同一现实持有不相容的观点 | 表示某人既死又活 |
| 违反因果关系或时空关系的共识假设 | 声称一个死亡是由于一个念头 | |
| 话语疏漏 | 突然切换话语”语境” | 从直白描述转向极度详尽的描述 |
| 从聚焦的叙述转为长时间沉默 | 无法回忆之前说了什么 | |
| 从一个叙述声音切换到另一个 | 从哀悼者切换到致悼词者 |
为什么恐惧会代际传递？
未解决的父母在抚养孩子的情境中（被婴儿的哭闹、发怒触发）可能突然坠入压倒性的、混乱的或恍惚的状态。父母的愤怒在身体或情感虐待中爆发是双重毁灭性的，因为它破坏了儿童对恐惧的生物学驱动反应——儿童既不能转向也不能逃离那个同时是感知威胁的来源和唯一安全港湾的依恋对象。此外，未解决的创伤也可以在恐惧表现中表达——从婴儿身边退缩或解离——这本身就是令人警觉的，因为安全基地因此变得一点也不安全。
重要警示与术语说明
分类的局限性
虽然从患者的主导依恋心态（prevailing state of mind with respect to attachment）出发来理解他们非常有帮助，但作为一个完整的人的复杂性永远不能被单一的描述充分捕捉。
社会心理学家主张以双维度空间来思考依恋模式：
quadrantChart title 依恋的双维度空间 x-axis 低回避 --> 高回避 y-axis 低焦虑 --> 高焦虑 quadrant-1 ”安全型\n（低回避+低焦虑）” quadrant-2 ”矛盾/迷恋型\n（低回避+高焦虑）” quadrant-3 ”回避/冷漠型\n（高回避+低焦虑）” quadrant-4 ”恐惧-回避型\n（高回避+高焦虑）”
情境依赖性
大部分患者在不同时间会展现出多重心态，且这些心态在一定程度上是情境依赖的（context-dependent）。在感到被拒绝的情境中，一个通常显露出冷漠心态的患者可能会看起来迷恋。
临床实用原则
虽然患者的依恋分类提示了大量具有临床价值的可能性，但始终是患者生命和历史的细节（the particulars of the patient’s life and history）最具有说服力。一个表面上冷漠的患者需要否认的对连接的渴望，将完全取决于他与特定依恋对象的具体经验细节。
术语说明
- AAI 研究者使用”对依恋的心态”（state of mind with respect to attachment）——反映成人讨论依恋经验的连贯性，预测其子女的依恋行为。
- 社会心理学家偏好”依恋风格”（attachment style）——通过自我报告量表评估在亲密关系中的经验。
尽管存在差异，两者都植根于内部工作模型、依恋策略及其产生的历史。
临床要点总结
- 安全型依恋是灵活性与整合性的典范——既重视亲近又重视自主，既拥有情绪又能反思情绪。
- 回避/冷漠型患者需要治疗师帮助他们重新连接被切断的情感领域和身体经验，获得右脑的情绪信息。
- 矛盾/迷恋型患者需要治疗师帮助他们调节情绪反应、建立独立的自我感，而不仅仅是活在他人的反应中。
- 混乱/未解决型患者需要治疗师提供一个足够稳固的安全基地，使那些被解离的创伤经验得以逐渐整合。
- 获得性安全型（earned secure）的存在本身就是心理治疗的希望——改变依恋关系的性质，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依恋工作模型。
自我检测
问题 1
在 Main 的研究中，什么因素对依恋模式从婴儿期到19岁的连续性影响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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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间经历的创伤（例如父母的死亡等）。当有中间创伤经历的参与者被从分析中移除时，从婴儿期到19岁的连续符合率超过80%；但在包含这些参与者的分析中，这一比率显著降低。创伤可以改变一切，且通常不会变得更好。
问题 2
什么是一个”获得性安全型”（earned secure）成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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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那些描述了通常与不安全型依恋相关的痛苦童年史（如被拒绝、忽视），但在成人依恋访谈（AAI）中仍能连贯且协作地谈论这些历史的成年人。这些成年人通常曾与密友、浪漫伴侣或治疗师建立了有意义的情绪关系。这是心理治疗能够改变依恋模式的最有力证据之一。
问题 3
为什么回避型婴儿在陌生情境实验中看似不痛苦，生理却暴露了他们的真实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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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避型婴儿学会了抑制与分离和依恋相关情绪的自然表达，表面上忽略母亲、专注于玩具。但 Sroufe & Waters（1977b）的研究证明，这些婴儿的生理指标——如心率和皮质醇水平——与安全型婴儿一样显示着显著的痛苦。也就是说，他们学会了不在行为上表达痛苦，但身体的应激反应仍然存在。在成年冷漠型患者中，类似的生理反应也可以通过皮肤电反应（galvanic skin response）检测到（Dozier & Kobak, 1992）。
下集预告
下一课 第07课：依恋如何塑造自我 将探讨情感调节策略、协作沟通的品质以及主体间性——即依恋关系如何通过共调谐和共同创造的互动过程塑造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