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课:权力与暴力(Power and Violence)
Learning Objectives
- 理解社会权力(social power)的定义及其在亲密关系中的运作方式
- 掌握最小兴趣原则(principle of lesser interest)及其对权力平衡的影响
- 区分命运控制(fate control)与行为控制(behavior control)
- 识别权力的六种基础(six bases of power)及其在关系中的应用
- 认识权力的两面性:施惠与支配
- 区分四种类型的伴侣暴力:情境性伴侣暴力、亲密恐怖主义、暴力抵抗、相互控制暴力
- 理解 I³ 模型(I-cubed model)解释情境性伴侣暴力的机制
- 了解暴力对受害者的影响及其离开困难的原因
权力的本质
书中定义
社会权力(social power)是影响或改变他人思想、情感与行为以满足自己目的的能力,以及抵抗他人对我们施加影响的能力。——Simpson et al., 2015
权力与相互依赖
从相互依赖理论(interdependence theory)的视角来看,权力的基础在于对有价值资源的控制。如果我控制了你想要的东西,你就会被激励去遵从我的意愿。
flowchart LR A[控制有价值资源] --> B[他人渴望该资源] B --> C[他人愿意遵从] C --> D[获得权力] D --> E[资源在其他地方可获得?] E -->|否| F[依赖加深 / 权力更大] E -->|是| G[有替代选择 / 权力减弱]
最小兴趣原则
核心原理
最小兴趣原则(principle of lesser interest)指出:在任何伴侣关系中,对继续和维持关系兴趣较小的一方拥有更大的权力。——Waller & Hill, 1951
这意味着:
- 爱得更多的人往往拥有更少的权力
- 承诺度较低的伴侣通常能更多地”按自己的方式做事”
- 例如:男性平均来说对性有更强渴望 → 这赋予女性权力(性作为一种有价值资源的交换)
权力的两种基本形式
| 类型 | 定义 | 示例 |
|---|---|---|
| 命运控制(Fate control) | 单方面决定伴侣获得何种结果 | 女性拒绝与丈夫发生性关系时,她在行使命运控制 |
| 行为控制(Behavior control) | 通过改变自身行为,鼓励伴侣也朝理想方向改变 | ”如果你清理车库,我就给你按摩” |
关键认识
在几乎所有关系中,双方都拥有对彼此的某些权力。权力动态是持续流动的互动过程,双方各有不同的影响力,在某些情境中强、在其他情境中弱。
权力的来源:六种基础
French 和 Raven(1959)识别出六种权力基础:
| 权力类型 | 资源 | 发挥作用的机制 |
|---|---|---|
| 奖赏权力(Reward power) | 奖赏 | 可以给予对方喜欢的东西,或拿走不喜欢的东西 |
| 强制权力(Coercive power) | 惩罚 | 可以做对方不喜欢的事,或拿走喜欢的东西 |
| 合法权力(Legitimate power) | 权威、互惠/公平/社会责任规范 | 对方承认你有权告诉他们怎么做 |
| 参照权力(Referent power) | 尊重和/或爱 | 对方认同你、被你吸引、希望保持亲密 |
| 专家权力(Expert power) | 专长 | 你拥有他们渴望的广泛知识 |
| 信息权力(Informational power) | 信息 | 你持有某些他们渴望的具体信息 |
资源的普遍性与特殊性
| 类型 | 特征 | 示例 |
|---|---|---|
| 普遍性资源(Universalistic) | 可广泛交换,赋予持有者很大自由度 | 金钱——可在多种情境中与几乎任何人交换 |
| 特殊性资源(Particularistic) | 只在特定情境/特定伴侣中才有价值 | 爱情——只对特定伴侣提供参照权力 |
性别差异
男性通常比女性拥有更多资源、地位和金钱。即使女性收入更高,家务分工仍然不平等:
- 美国女性平均每周做 18 小时家务,男性仅 10 小时
- 在重大决策(结婚、生育等)上,男性通常更有话语权
- 女性控制日常家务,但男性在”真正重要的时刻”更可能获胜
权力的过程
flowchart TB subgraph ”权力的表达方式” A1[对话中的打断] A2[非语言姿态] A3[非语言敏感度] A4[影响策略] end subgraph ”较高权力者特征” B1[更多打断对方] B2[占据更大空间] B3[较低的非语言敏感度] B4[更多使用直接双侧策略] end A1 --> B1 A2 --> B2 A3 --> B3 A4 --> B4
影响策略
Falbo 和 Peplau(1980)识别出两个关键维度:
| 维度 | 描述 |
|---|---|
| 直接 vs. 间接 | 直接:明确请求;间接:暗示、撅嘴 |
| 双侧 vs. 单侧 | 双侧:协商对话;单侧:自行其是 |
- 关系满意度越高,越倾向于使用直接策略
- 权力越大,越倾向于使用双侧策略
- 权力越小,越倾向于使用单侧策略
变化趋势
新一代女性在果断性(instrumentality)上逐代提高,异性恋关系中的权力已变得更加平等。直接策略也更成功地促使伴侣做出改变。
权力的结果:平等的优势
关键发现
“当权力被分享时,每个人都赢了。”
- 女性在拥有与丈夫同等权力时更快乐
- 男性的快乐程度也略有提高
- 权力对等的伴侣婚姻更幸福、冲突更少、离婚倾向更低
平等关系的四个维度(Mahoney & Knudson-Martin, 2009)
| 维度 | 关键问题 |
|---|---|
| 相对地位(Relative Status) | 谁的利益更重要?谁定义什么对两人重要? |
| 关注对方(Attention to the Other) | 谁更留意伴侣的感受和需求?双方是否互相给予关怀? |
| 顺应模式(Patterns of Accommodation) | 谁的迁就被注意到和认可,谁的被视为理所当然? |
| 福祉(Well-Being) | 谁的经济成功更被重视?一方的福祉是以另一方的健康为代价吗? |
权力的两面性
flowchart LR subgraph ”权力的光明面” A1[公正地使用权力] A2[为伴侣福祉着想] A3[共同取向的慷慨] end subgraph ”权力的阴暗面” B1[控制与支配] B2[自私自利] B3[诉诸暴力] end A1 --> C[关系更满意] A2 --> C A3 --> C B1 --> D[关系受损] B2 --> D B3 --> D
权力并不必然腐败
当人们在承诺的亲密关系中持有共同取向(communal orientation)时,他们通常将权力用于伴侣和关系的利益,而非自私目的。善良、有爱心的人会慈善、宽宏地使用权力。
关系中的暴力
严重性
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数据:
- 近 1/4 的女性(23%)和 1/7 的男性(14%)曾经历过来自亲密伴侣的严重身体暴力
- 联合国报告:30% 的世界女性曾遭受家庭伴侣的攻击
- 亲密伴侣暴力(IPV)每年造成约 93 亿美元 的医疗、心理服务和误工损失
四种类型的伴侣暴力
Michael Johnson(2017)区分了三种(后来扩展为四种)不同类型的伴侣暴力:
| 类型 | 特征 | 起因 | 性别分布 |
|---|---|---|---|
| 情境性伴侣暴力(Situational Couple Violence, SCV) | 偶尔发生、通常较温和、常为双向 | 激烈冲突失控,双方愤怒 | 男女发生率相当 |
| 亲密恐怖主义(Intimate Terrorism, IT) | 持续、单向、随时间升级、常造成严重伤害 | 用暴力作为控制与压迫工具 | 80% 为男性 |
| 暴力抵抗(Violent Resistance) | 受害者对亲密恐怖主义的还击 | 自卫性质 | 女性多于男性 |
| 相互控制暴力(Mutual Violent Control) | 双方都使用暴力争夺控制权 | 双方同时实施 IT | 较少见 |
亲密恐怖主义的控制策略
| 策略 | 具体行为 |
|---|---|
| 孤立(Isolation) | 控制她去哪里、做什么、见谁 |
| 恐吓(Intimidation) | 威胁、毁坏财产、虐待宠物 |
| 经济虐待(Economic Abuse) | 拿走她的钱、阻止她工作 |
| 情感虐待(Emotional Abuse) | 羞辱、无视、指责:“这是你的错” |
| 淡化(Minimizing) | 否认虐待行为 |
I³ 模型:情境性伴侣暴力的解释框架
Finkel(2008)提出的 I³ 模型 将 SCV 的影响因素组织为三类:
flowchart TD A[诱发触发因素<br>Instigating Triggers] --> D{产生暴力冲动?} B[推动因素<br>Impelling Influences] --> D D --> E{抑制因素<br>Inhibiting Influences<br>是否足够强?} E -->|是| F[不发生暴力] E -->|否| G[情境性伴侣暴力]
诱发触发因素(Instigating Triggers):
- 引发嫉妒的事件
- 记住或发现的背叛
- 真实或想象的拒绝
- 伴侣先骂人/动手
推动因素(Impelling Influences):
| 层面 | 示例 |
|---|---|
| 远端因素(Distal) | 童年目睹暴力、遭受虐待、接触暴力媒体 |
| 倾向因素(Dispositional) | 冲动、低宜人性、愤怒倾向、不安全的依恋风格 |
| 关系因素(Relational) | 沟通技能差、依恋风格不匹配 |
| 情境因素(Situational) | 工作学业压力、炎热嘈杂的环境 |
抑制因素(Inhibiting Influences):
| 层面 | 示例 |
|---|---|
| 文化 | 促进性别平等、经济繁荣 |
| 个人 | 尽责性、自我控制能力 |
| 关系 | 问题解决技能、爱与关怀、承诺度 |
| 情境 | 清醒状态(酒精会促进暴力) |
暴力一旦开始往往持续
在新婚夫妇中,76% 在订婚时有身体攻击的男性在婚后 30 个月内再次施暴。暴力一旦在特定关系中开始,往往持续重复发生。
暴力的代际传递
- 在暴力家庭中长大的孩子更有可能成为施暴者
- 但这一循环并非不可避免
- 即使在最极端的群体中(最暴力父母的儿子),也只有 20% 对伴侣实施了严重暴力
受害者的理性化
施暴者常常为暴力辩护:
- 认为暴力是对”不尊重”的合法回应
- 认为自己是”权威”,有权使用暴力来控制和管教
- 认为自己不是”真正的”施虐者(“我只刺了一次”、“我没有用尽全力”)
受害者往往:
- 被浪漫规范影响而”原谅和忘记”
- 被文化规范引导而责怪自己
- 因为承诺而对暴力轻描淡写
- 认为伴侣会改变
为什么不离开?
核心问题
为什么不所有受害者都逃离施暴者?
根据相互依赖理论:
- 他们认为离开后不会过得更好(尽管往往错误地低估了离开的好处)
- 暴力伴侣有时候是甜蜜和爱人的
- 离开的成本太高(投资损失、替代选择暗淡)
- 经济依赖是关键因素
- 害怕更大报复
帮助指南
当有人向你披露亲密伴侣暴力时,请严肃对待。来自可信赖知己的支持和关心使受害者更有可能离开。
美国全国家庭暴力热线:(800) 799-7233 英国全国家庭虐待热线:0808 2000 247
Stalking(跟踪/盯梢)
普遍性
约会和亲密关系中的跟踪(stalking)比人们想象中更为常见。数据显示,约16%的女性和5%的男性在生活中曾经历过跟踪。
Stalker 的三种类型
研究者将 stalker 划分为三种类型,但三种类型之间并非完全互斥:
| 类型 | 英文标签 | 核心特征 |
|---|---|---|
| 恶意型 | ”Bad” | 有意恐吓、伤害或控制对方,行为带有明确的恶意 |
| 精神障碍型 | ”Mad” | 因精神健康问题(如妄想、偏执)而纠缠对方 |
| 渴望亲密型 | ”Sad” | 极度渴望亲密关系但社交无能,用跟踪来表达”爱意”或建立联系 |
现代形式:Cyberstalking(网络跟踪)
随着数字技术的普及,跟踪不再限于物理空间的尾随。网络跟踪包括:
- 反复发送短信、邮件、社交媒体私信
- 监控对方的位置信息、社交动态
- 使用虚假账号骚扰或冒充对方
- 散布对方隐私信息
伴侣守卫(Mate-guarding)
在亲密关系的语境中,暴力常常被用作伴侣守卫(mate-guarding)策略:
- 垄断时间:限制伴侣与朋友、家人的见面
- 监视行为:检查伴侣的手机、行踪
- 暴力控制:用身体暴力或威胁来阻止伴侣与他人交往
关键认识
伴侣守卫行为的根源是不安全感——当一个人感到可能失去伴侣时,会采取极端措施来”保护”关系。但这种行为本身恰恰破坏了关系所需的信任和尊重。
反思练习
- 检视你自己(或你熟悉)的一段亲密关系:权力分配是平衡还是倾斜的?谁在重大决定和日常决定上更有话语权?
- 回想一段关系中你使用的权力策略:是直接的还是间接的?你觉得这种策略有效吗?是否影响了关系的满意度?
- 假设你发现朋友处于一段有暴力迹象的关系中,你会如何帮助她/他?在什么情况下你会建议寻求专业帮助?
思考指引
问题1:注意权力的”隐形”层面。即使表面平等的伴侣,也可能在”谁的利益更重要”、“谁的迁就被视为理所当然”等维度上存在隐性不平衡。可以参考 Mahoney 和 Knudson-Martin 的四个维度进行评估。
问题2:研究表明,直接双侧策略(坦诚请求、协商)与更高的关系满意度相关。如果你倾向于使用间接或单侧策略(暗示、自行其是),可能反映了关系中某种权力的不安全感。
问题3:关键是要避免评判受害者,同时提供实质支持。牢记:受害者不离开有复杂的原因(经济依赖、恐惧、承诺、对改变的希望)。提供非评判性的倾听,帮助受害者了解资源(如家庭暴力热线),尊重他们的选择。如果涉及紧急危险,不要犹豫拨打紧急电话。
核心引用
- French, J. R. P., Jr., & Raven, B. H. (1959). The bases of social power. In D. Cartwright (Ed.), Studies in social power (pp. 150–167). Institute for Social Research.
- Falbo, T., & Peplau, L. A. (1980). Power strategies in intimate relationships.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38, 618–628.
- Finkel, E. J. (2008). Intimate partner violence perpetration: Insights from the science of self-regulation. In J. P. Forgas & J. Fitness (Eds.), Social relationships: Cognitive, affective and motivational processes (pp. 271–288). Psychology Press.
- Johnson, M. P. (2017). A social-psychological typology of intimate partner violence. In P. B. T. B. S. (Ed.), The Wiley-Blackwell encyclopedia of social and political movements. Wiley-Blackwell.
- Mahoney, A. R., & Knudson-Martin, C. (2009). Gender equality in intimate relationships. In C. Knudson-Martin & A. Mahoney (Eds.), Couples, gender, and power: Creating change in intimate relationships (pp. 3–16). Spring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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